#02 – 許瞳 [交換日記,輪到你了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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→ #01 増田捺冶

 

早上醒來的時候,路上濕濕的,聽說我沈睡的夜裡下了場大雨,蒸出地面的水氣因夜晚而顯得冰涼。走出屋外,腳底感到一陣與被曬得溫暖的空氣微妙相異的清爽。

已經忘記昨晚做了什麼夢了,不能記住的東西大概是不重要的吧。
在我沈睡的、下著大雨的潮溼的夜裡,或許有人記得自己失眠的現實。或許是樓下抽著菸、在半夜玩夾娃娃機的門房;或許是拖著巨大的垃圾袋,在清潔隊抵達前於垃圾桶裡翻找回收物的流浪漢──夜晚是沒有語言的,我曾多次試著在天亮後記下昨晚夢裡的聲音,文字卻總是寫了又刪除。
所以醒來的時候,我只知道昨夜裡他們的雨已經停了。那些活在雨中的人像朝露一樣變得透明了,而我,則穿戴整齊,步上他們昨晚流浪的那條街道。

即便是日記本,也有很多種。
小時候用的筆記本,有附上廉價的鎖,把秘密寫在裡面:喜歡的男生今天說的話、天空的顏色、和爸媽賭氣的理由。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,我從來沒有對誰說過,只是如實際下,並且每天在日記本的右上角裡,記下醒著時的天氣。後來大了一些,日記本沒有了鎖,真正不能說的東西、不能傳達的話語,就不耗費心神寫在日記本裡。日記本有被觀看的可能,所以寫自己的生活、寫自己與人的記憶,好像一個個分了頁的故事一般。幾年過去翻開那時候的記憶本,只記得「啊,原來我那時曾這麼想呀」這樣的想法,至於那些重要得無法在日記本裡寫下的事情,隨時間過去,我也無法做出評論了。

依稀記得昨晚好像有打雷,有可能是在夢裡、也有可能是在窗外。這兩種時間,對於想要記得什麼的我來說,或許是截然不同的東西。
若是夜裡在夢中流過的東西,心理學家說那是我們白天所不需要的記憶。然而,我同學有一本專門記錄夢的筆記本,為什麼要耗費醒來後真正重要的時間,去記住那些不該被記得的記憶呢?隨著花在夢境上的時間越多,關於當初為何喜歡上這個人、又為何與他別首的理由等等,好像顯得重要、而無法忘記的東西,反而在白天變得透明。

隨著日子過去,漸漸無心維繫自己的日記本了。好像沒有了非傳達不可的東西,所以除非有誰特地跟我說、想要交換彼此的什麼,否則我也不再寫日記了。
終於下了雨的昨日,依舊有許多看似重要、值得被記住的資訊流過:例如台電累積用電量、氣象局氣溫觀測、即將限水的新聞、高速公路上現在翻覆的卡車。下雨的時候,人們還有自己要進行的日常,也有不得不撐傘的困擾。在那他人與自我擦肩而過的潮溼道路上,有許多「今天」正在發生。
然而,沒有下雨而失眠的這個夜晚,車聲、冷氣運轉聲、愛人的鼾聲、雨聲全部停止的空街上,我卻一個人不思不想地呼吸著。關於這個沉默的夜晚的事情,在人的故事與故事的過渡處,我一個人默默地記得著。

夜晚的雨水、清晨的朝露,那些在夢醒後變得透明的東西,好像決定了醒來後人們的第一個反射動作。
他與我不斷在沒有日記的生活裡交換著故事,選擇給予的東西,是亮光處可見的「生活」;選擇留守的東西,是黑夜中閃逝的「記憶」。我不能夠知道這個失眠的夜裡,那些睡著的人們選擇排遣的、是關於上一個白天的什麼,然而對於清醒過黑夜的我來說,看著天色的轉白,卻不得不安靜地帶著上一個白天的記憶活下去。
「能交換的什麼」以及「不能交換的什麼」;「清醒的白日」與「沈睡的夜晚」,一切看似分明的黑與白,都決定了我們之所以選擇以「交換」活下去的理由。
早安,昨夜你睡得好嗎?昨晚,下雨了嗎?
踏出乾燥的室外,你覺得今天的天氣,又會如何呢?

下一位是 #03 柏森

文 |
許瞳 Hitomi Xu
裙長未及膝。青春書寫
instagram.com/hitomix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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